第4章 善良无私-《好人九爷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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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【1993年春,王磊寻访】

    开春的日头暖烘烘的,地里的麦苗刚返青,远瞅着绿茸茸铺了一片,近摸却稀拉得能瞧见地皮。王磊推着洋车得走在村道上,车把上挂着个粗布兜,里头揣着一包红糖、两斤槽子糕。他要去李庄,寻李奶奶的后人。

    李庄在冉楼村东南,相隔有3里地。说是庄,其实就二三十户人家,土坯房挨挨挤挤,院墙都是秫秸扎的,风一吹哗啦啦响,跟唱曲儿似的。

    王磊到李家时,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正在院里翻粪。粪堆冒着白气,臭味混着春土的腥气,直往鼻子里钻。

    “李大爷?”王磊在院门外喊了一声。

    老汉抬起头,眯着眼瞅了半晌:“你是……弄啥嘞?”

    “俺是冉楼王家的小子王磊。”王磊支好洋车得,“想跟您打听点事,关乎您家老奶奶的。”

    老汉愣了愣,手里的粪叉得顿了顿:“进屋说吧,外头风大。”

    屋里暗沉沉的,就一扇小窗户透点光。炕上铺着破苇席,磨得油光发亮。老汉让王磊坐下,自己蹲在门槛上,摸出烟袋锅子,用火柴点着。

    “您老奶奶……民国十年那会儿,是不是受过杨家接济?”王磊开门见山。

    老汉的手停住了。他慢慢抬起头,脸上的皱纹跟干河沟似的,一道深过一道。

    “你咋知道这老古话?”

    “听村里老人们念叨的。”王磊从布兜里掏出笔记本,“俺想写写九爷的事,您能给说道说道不?”

    老汉闷头抽了几口烟,烟雾在暗屋里打旋儿。半晌才开口,声音有点发颤:“那都是七十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喽……”

    【1921年冬,杨庄】

    民国十年的冬天,冷得邪乎。刚进腊月,西北风跟刀子似的,刮得人脸生疼,耳朵冻得跟猫咬似的。杨庄村头的老槐树叶子早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桠戳向灰蒙蒙的天空,像一双双伸着的枯手。

    七岁的杨金秋蹲在灶膛前烤火。火不旺,秫秸杆子潮乎乎的,烧起来噼啪响,黑烟呛得他直咳嗽。他把小手凑到火苗跟前,手指冻得通红,关节处裂着口子,渗着血丝,摸起来糙得很。

    “九儿,过来。”

    大哥金春在里屋喊他。金春十九了,个子蹿得老高,肩膀宽宽的,已经是个能顶门立户的汉子。他正从白蜡条编的粮囤里往外舀高粱,用的是个葫芦瓢,一瓢一瓢,舀得慢悠悠的。

    金秋跑过去,见地上放着个粗布口袋,洗得发白。金春舀了十瓢高粱,布袋鼓起来一小截。

    “哥,弄啥嘞?”金秋问。

    金春没立马应声。他蹲下身,把袋口**实,又拽了拽,确认不撒粮。才抬起头看着弟弟:“跟哥去趟李庄。”

    “去做啥?”

    “送粮。”金春说得干脆,“李奶奶家断顿几天了。”

    金秋知道李奶奶。她是个孤老太太,儿子早年去关外谋生,一去就没了音信。老伴前年得痨病死了,就剩她一个人守着两间破土房。村里人都说,这老太太命硬,克夫克子。

    “咱家粮食够不?”金秋想起爹常挂在嘴边的话,顺口就问。

    金春看了他一眼,眼神挺复杂。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够不够先不说,先顾眼前吧,李奶奶三天没冒烟了。”

    这话平平静静的,可金秋听出了滋味——三天没做饭,那就是三天没吃东西。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,三天不吃不喝,能撑住?

    金春把粮袋扛在肩上,十来斤的高粱,可他的步子迈得沉。金秋跟在后边,兄弟俩一前一后出了门。

    西北风刮来,卷起地上的沙土,打在脸上生疼。金秋眯着眼,瞅见远处的田野一片枯黄。去年秋天收成就不好,春旱秋涝,地里的高粱长得稀拉,一亩地收不到两斗。入冬以来,家家户户都勒紧了裤腰带,红薯面黑窝窝都不敢叫多吃。

    路上没啥人。这鬼天气,谁愿往外跑?偶尔瞅见个身影,也都是佝偻着腰,匆匆往家赶,跟被风追着的落叶似的。

    李庄离杨庄三里地,比杨庄还破败。土坯房歪歪扭扭的,有的屋顶塌了半边,用茅草胡乱盖着。村口的树上挂着个破箩筐,风吹得晃来晃去,吱呀吱呀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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